第一百零七章阴阳已合命魂相缠(1 / 1)
(' 龙灵被几个鬼头鬼脸的阴兵押回鬼王殿,浑身感觉飘在云端,踩不着实地,人是散的,怎么也理不准头绪。 方才在深渊底下那一出,一直横在脑子里,又极不真切。可掌心那块残玉却实实在在地硌着她。 她掐得太紧,玉角子扎进肉缝,有些疼,她半点都不敢松手。 那个白衣男人的声音在满殿鬼火里,针尖似的一下下往她耳朵里钻。 “他找到你了。” “到底是晚了。” 她分明不认得他,可为什么,他最后瞧她那一眼,无端让她心口发酸,好像两人当真在黄泉路上拉扯了百八十年似的。 更让她不解的是,他为什么被锁在那不见天日的铁笼子里,那般生不如死地活着?什么人要拿他去压笼底的万千妖物? “哐当”一声,两扇黑铁大门在身后合拢,龙灵被两个面如死灰的鬼婢倒拖着进了后殿。 大红吉服一层层朝她身上套,沉甸甸的凤冠压下来,几乎要压断了她的脖颈。 一面黄铜镜子端到跟前,镜面里晃荡着一抹鬼气。 龙灵心里一惊,仓皇地闭上眼。 钟清岚告诫过她,万万不可照镜子,她记在心坎里了,可为什么横竖都躲不掉? 鬼婢见她木然,也懒得置喙,只把胭脂一抹抹往她唇上涂。 龙灵低垂着头,耳朵被漫天漫地的喜乐塞得不留一丝缝隙。 鬼王殿的大门徐徐开启,阴风掠过长廊,吹得两侧灯盏鬼火大作。长廊两侧,万鬼俯首,噤若寒蝉。猩红的灯火从脚底一路铺向大殿,红得发紫,红得发黑。 龙灵被两名粗壮的鬼婢架着,脚不点地,从青石长阶尽头一步步被带了进来。 四周鬼乐齐鸣,唢呐尖锐,铜铃乱响,如丧钟骤鸣。打眼一瞧,这大殿里真真切切张罗起了一场喜宴,只是席上坐着的,没一个活物。 一水白骨拼成了条案,森森列列,百十个披甲的阴兵手执钢叉,木雕泥塑般立在两侧。万千厉鬼挤挤插插,一双双泛绿泛红的死鱼眼睛黏糊糊地钉在龙灵身上,死气沉沉往下压,压得人连一口活气都倒腾不上来。 厉无锋端坐在白骨王座上,满身黑雾缭绕,那刀疤脸鬼火映照下,皮肉横着,狞恶到了极处。 龙灵被按跪在大殿中央,两名鬼将如门神般压在左右。 她心里清楚,打从深渊被抓回来那一刻起,她便是一头进了栅栏的肥羊,再无生路可走了。 一身穿一身大花袄的老阴婆扯着公鸭嗓站在高台上高声唱礼: “天地为媒。” “阴阳作证。” “鬼城同贺。” “一拜——” 死人嗓子在大殿里撞出回音,满堂恶鬼跟着一齐尖叫附和,轰隆隆地在屋梁上滚。 只是阴婆的尾音还没落稳,依稀传来一声叫喊,声音飘飘摇摇,似乎是打最外围的鬼城大门那边随风刮过来的,满殿的鬼物正逢着热闹,谁也没去理会。 阴婆咽了口唾沫,继续扯着脖子喊:“二拜——” 第二声叫声复又炸响,这遭近了许多,站在前排的两个鬼将眉头一皱,搭在腰间鬼刀上的手不觉间紧了几分,拿眼角悄悄去觑高位上的主子,厉无锋死水一潭地坐着,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。 “三……” 这第三声唱礼刚起个头,便被异响撞断了,阴婆的长舌嘴大张着,再发不出一丝动静。 满殿喧嚣的鬼乐突兀地死寂了下去,只因所有鬼物都听出了哪里不对。 惨叫声一截一截洇过来,从城门开始,沿着长街一路摧枯拉朽,有什么不讲道理的东西,正穿透整座鬼城,冲着鬼王殿杀过来了。 厉无锋宽袍大袖微微一抖,缓缓站起身,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紧闭的殿门外,脸上不见半分惊惶,反倒挂着一抹狠戾冷笑,高声喝了声:“抬婚契!” 大殿尽头,八个青面鬼抬着一卷婚书徐徐而来,随着卷轴落地,大门重重关合,将外头的惨叫声隔绝了大半。 那婚书足有丈许长,非纸非帛,卷轴表面游走着暗红血纹,龙灵心口莫名其妙地往下狠狠一沉。 这当口,她脑子里没来由地晃过钟清岚的身影。 想起离开秦宅前那个夜晚,窗外下着冷雨,那男人将她揉进怀里,下巴垫在她颈窝处,一遍一遍地摩挲,嘴里细细碎碎地嘱咐:“灵儿,莫照镜,莫碰水,等我回来……” 鼻尖涌上一股子酸热,可惜,他是不会来了,而自己,怕是连一具全尸都留不回阳间了。 高台上,厉无锋几步跨到黑色的婚书跟前,周遭的鬼物神色狂热起来。 谁都晓得,这幽冥结契,一旦落了血,龙灵的生辰八字便被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,生是鬼王的奴,死是鬼王的尸,再无回天之术。 “取血。” 守在身侧的鬼婢手指一划,龙灵未及挣扎,掌心登时多了一道血口子,一滴热血溅落出来,并未落 ', ' ')(' 地,在空中打了个转,飘向那卷黑色婚书。 满殿无数双鬼眼都黏在那婚书上,当血珠融入卷轴的一瞬,婚书忽然猛烈震动起来,发出龙吟一般的长鸣。 厉无锋嘴角刚要扯出一抹志在必得的恶笑,可那笑意还未等在脸上洇开,整卷婚契竟“呼”地一声,平地拔起,自个儿悬在了半空。 整座鬼王殿随之狠狠晃了三晃,满殿妖魔齐刷刷仰起脑壳。 只见那悬空的黑色卷轴上,千万道血纹如蛇般疯狂游走,在墨黑底上慢慢勾勒出两个刺眼的名字。 左边是龙灵。 而那右边赫然是…… 师蘅。 满殿死寂,厉无锋的脸皮抽搐了一下,眼底涌出惊骇。 婚书上的变数并未停歇,新的字迹接连浮现: 阴阳已合,欲契已成。 命魂相缠,婚契已立。 每蹦出一个字来,殿里的阴气便稀薄一分,末了,连鬼火都畏惧地缩成豆大一点。 “不可能!” 厉无锋一张脸皮气得紫胀,一步踏出,鬼手暴长数尺,发了疯似地抓向半空中的婚书,目眦欲裂。 “师蘅那杂碎早成了废人!他拿什么结契?!” 血光的流转下,婚书依旧高悬于虚空,任凭厉无锋一双手探过去,却只捞到了一抹流光。 厉无锋气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,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,这意味着,早在他之前,便有人抢先在这丫头身上完成了阴阳交合,种下了欲契,结了生生世世的婚契。 换句话说,这龙灵名正言顺,早已是旁人的妻,他在鬼域里大操大办,劳师动众,到头来,竟是眼睁睁替仇家做了嫁衣。 龙灵仰起头,茫然地盯着半空中那两个字。 师蘅。 又是这个名字。 她又想起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,两具身子抵死缠绵,那滋味,一想起来便叫她一张俏脸羞得通红。 难道说,跟鬼做了那等荒唐事,当真会留在魂魄里变成印记么? 愣神之际,耳畔骤然劈下一记惊雷巨响,那动静打殿外滚进来,惊得满堂杯盏一齐跳脚。 龙灵仓皇回头,却见满堂恶鬼脸上的狂热瞬间退了个干净,一个个面色剧变,抓着兵刃慌乱暴起。 “谁借的包天胆子敢在主上大婚来寻死?”一只老鬼掀翻了骨头席面,尖着嗓子直嚷嚷。 厉无锋的脸色也坏到了极点,死按着王座的骷髅扶手,嘴皮子掀了掀,露出一口尖牙,却没吐出半个字。 未等众鬼想明白,鲜血已然顺着殿门缝隙慢腾腾地洇了进来。 “轰——”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,两扇数丈高的重门经不住外头泼天的力道,轰然炸裂,碎片化作暗器横飞,流星似的掀进来。一时间碎木着阴尸的残肢漫天横飞,一股恶臭席卷了整座大殿。 滚滚黑烟里,一名披甲的阴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两只脚刚倒腾到一半,脖颈上冷不丁一亮,一颗头颅便骨碌碌滚落下来,腔子里的血喷泉般激射,那无头的身子向前一栽,沉甸甸地砸在青石板上,激起一片腥红的血花。 至此,满堂鬼祟彻底惊炸。 “有人闯城!” “主上!城门破了!” “拦不住……根本拦不住啊!” 厉鬼将领四下狂吼,有的小鬼甚至已经开始往白骨柱子后头钻。 龙灵红着眼睛,遥遥望着那大门洞开的方向。 烟尘在鬼火里徐徐散去,只见无数鬼兵尸首不知何时已沿着长长石阶一路铺了进来,横七竖八,血水聚成了小溪,铺满长廊。 而那血泊的尽头,巍然立着一个人。 长发用一根簪子束着,狂风里飞舞,一身漆黑的宽袍大袖,衣角上还在往下淌着浓稠黑血。 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,刀尖斜斜指地,血水不住往外漏,那人就这么踩着一地的碎骨,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,走了进来。 等他走近了,龙灵仰着脖子,终于在昏暗里瞧清了那人的脸。 “钟清岚……?” 这名字刚滚过舌尖,惊得她浑身一哆嗦。 太像了,那眉眼,那鼻梁,活脱脱像是打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,教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个儿因着惊惧过度,瞧出了幻觉。 可不过是喘息工夫,她便瞧出了不对。 眼前的这个人,并无那副斯文眼镜,更不穿一身昂贵的洋服西装。他身上不见半分温和儒雅,染了血的黑袍宽大而落拓,倒像是打哪幅千年古画里走出来的凄冷亡魂。 他眉眼斜斜挑着,眼底是一汪烧干了的死火,森冷,又透出一股不顾死活的疯癫。 这绝不是秦宅里那个对她温存体贴的钟清岚,他是那个恶鬼,是梦里头那个恨不能吃了她的师蘅,他又在变着先生的形容,骗人骗到鬼域来了。 龙灵脑袋乱成得不成样子,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,在瞧真切那张 ', ' ')(' 满是煞气疯子脸的一瞬,她那颗在悬了一夜惶惶不可终日的孤心,竟平白地沉了半截,稳稳当地落回去大半。仿佛只要这个男人站在这儿,哪怕下一刻这幽冥大殿天塌地陷,也没那么叫人害怕了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