兔子(1 / 2)

('德米特里没有走远。他站在病房门外,靠着墙,低着头,站了很久。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听着病房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哭声,没有动静,像里面没有人一样。他抬手想推门,手悬在半空,停了几秒,又放下了。他没有进去。他去了新生儿科。隔着玻璃,那个小小的保温箱里,他的nV儿躺在那儿,身上cHa着管子,x口轻轻起伏,呼x1很浅,像一只脆弱的、随时会碎掉的小动物。他站在那里,手贴在玻璃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想起妻子生的那个nV儿,抱在怀里的时候,沉甸甸的,温热的,哭声响亮,小脸皱成一团,四肢蹬着,有力气得很。他当时只是觉得:这是我的孩子。他应该高兴。但此刻,看着保温箱里这个小小的、瘦弱的、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婴儿,他心里涌上来一种陌生的感觉——细细密密的,像针尖扎在x口上,不疼,但一直在。他想把她抱起来,想用大衣裹住她,想把她揣在怀里带走,想把这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。他又站了很久,才转身离开。

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,带了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一只极小的毛绒兔子,白sE的,耳朵粉粉的,是他自己挑了好久才买到的。他隔着玻璃,把兔子放在保温箱旁边,小声说:“爸爸明天再来看你。”安娜没有问那只兔子的事。但第三天她下床,走到新生儿科门口,隔着玻璃看到那只白sE的毛绒兔子歪歪地靠在保温箱边,她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转身回了病房。晚上德米特里来的时候,安娜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只兔子,低着头,拇指轻轻摩挲着兔子的耳朵,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坐在床边,也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安娜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给她取名字了吗?”德米特里说:“还没有。等你来取。”安娜沉默了很久,说:“叫妮娜吧。”他说:“好。就叫妮娜。”她低着头,没有看他,但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,攥得很紧。德米特里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攥着兔子的手上,没有用力。她没挣开,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兔子的耳朵,反过来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', '')('德米特里第二天没有回老宅。他让司机去了一趟户籍登记处,自己则先去了医院。他站在新生儿科的玻璃外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径直去了律师的办公室。他在律师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份文件。下午,他回到医院,把文件交到安娜手里。安娜坐在病床上,打开文件,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德米特里站在床边,语气平静:“妮娜·德米特里耶芙娜·莫罗佐娃。我让律师去办了,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我的名字,户籍也落在莫罗佐夫家族名下。她冠我的姓。”安娜低下头,看着那份文件,指尖微微发抖。过了很久,她声音有些哑:“你妻子知道吗?”他说:“我会和她说。”她攥着文件,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文件上,洇开一小片深sE的水痕,她没有擦,只是攥着那张纸,攥得很紧。德米特里看着她,没有动,也没有伸手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她是我nV儿。我认她,就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安娜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:“你回去吧。你妻子还等着你。”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低着头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最终,他轻轻抬手,落在她肩膀上,没有用力。她没有躲。他站了很久,才收回手,转身走出病房。

回到老宅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客厅的灯亮着,妻子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电视,也没有抱着卡佳——卡佳在婴儿床里睡着。她听到开门声,抬起头,看着他没有说话。德米特里换好鞋,走到她对面坐下来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开口:“我刚给一个孩子上了户口。”妻子没有问“什么孩子”,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:“谁的?”他说:“我的。”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和那个nV人的?”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声音很轻:“你之前说,会给我尊重,会给孩子名分。”他说:“是。”她说:“那这个孩子呢?”他说:“也是我的孩子,我必须认她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泛红,但声音还是稳的:“那我呢?卡佳呢?”德米特里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是我妻子,卡佳是我nV儿,这一点不会变。那个孩子,也是我nV儿。我不能不认她。”妻子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她偏过头,没有看他,声音哑了:“德米特里,你当初娶我的时候,不是这么说的。”他没有回答。客厅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卡佳在婴儿床里偶尔发出的一声梦呓。妻子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德米特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灯亮着,窗外是莫斯科冬天的夜。他坐了很久,没有去敲卧室的门。他想起安娜低头掉眼泪的时候,想起保温箱里那个cHa着管子的小小的身T,想起自己站在玻璃外面说“爸爸明天再来看你”。他又想起妻子刚才那句话:“你当初娶我的时候,不是这么说的。”他闭上眼,靠在沙发背上,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。他确实,没有做到当初承诺的那些事。但他不后悔给妮娜冠上自己的姓。

德米特里很清楚,妻子不会离婚。她叫叶莲娜·莫罗佐娃。婚前是叶莲娜·别洛娃,莫斯科一个没落贵族的nV儿。家族产业被莫罗佐夫集团收购了七成,剩下的三成,也在他父亲的C作下变成了一堆GU权置换和银行债务。她父亲带着家里其他人去了瑞士,临走前只跟她说了一句话:“好好当你的莫罗佐夫太太。”她没得选。德米特里知道她聪明,聪明到不会做出“离婚”这种不理智的决定。她需要莫罗佐夫这个姓氏,需要卡佳是莫罗佐娃,需要莫斯科社交圈里那个“莫罗佐夫夫人”的头衔。她不会放手。所以他把安娜安置在巴尔维哈别墅群这件事,没有刻意瞒她,但也没有当面提过。巴尔维哈是莫斯科郊外的高档别墅区,住的都是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,安保严密,私密X好,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。他买的那栋别墅,三层,带花园和室内泳池,装修是安娜喜欢的浅sE调,家具是他让设计师按她的审美挑的。佣人配了6个,两个负责做饭,两个负责打扫,两个专门照顾妮娜。安娜出院那天,他亲自去接的。她抱着妮娜坐在后排,他把暖气调高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她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没有说话。到了别墅,他把她们安顿好,带她看了一圈房间,告诉她哪个是婴儿房,哪个是她的衣帽间,哪个是书房。她就站在客厅里,抱着妮娜,环顾了一圈,然后问:“你住哪儿?”他说:“主卧。”她没有再问。他确实住在这里。主卧的衣帽间里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,洗手台上摆着他的牙刷和刮胡刀,床头柜上放着他常看的书。他几乎不回老宅了。叶莲娜打过几次电话来,都是关于卡佳的事,疫苗、T检、辅食。他听着,偶尔说一句“你自己决定就好”,然后挂断。他也没有主动问过卡佳的情况。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健康的、沉甸甸的小身T,但很快就会被别的事情打断——妮娜该喂N了,妮娜的h疸数值还没降下来,妮娜夜里睡得不踏实。他让保姆把妮娜的作息表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,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。他给安娜请了最好的产后康复师,营养师每周来一次,调整食谱。安娜的身T恢复得不错,气sEb出院时好了很多。她很少主动跟他说话,他回来的时候,她有时候在客厅看书,有时候在婴儿房哄妮娜睡觉,看到他回来,会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他也不多话。他会先去婴儿房看妮娜,站一会儿,然后去书房处理文件,或者去厨房倒杯水,坐在沙发上,和安娜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。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。他和安娜睡在主卧,他不需要她Ai他,她也不需要他假装Ai她。他只需要知道,她在这里,妮娜在这里,他随时能看见她们。这就够了。

', '')('妮娜确实b别的孩子瘦。她出生的时候才四斤出头,医生说早产儿里不算最轻的,但也够让人揪心了。出院的时候五斤刚过,抱在怀里轻飘飘的,像抱着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。她哭起来也没什么力气,声音细细的,像小猫叫,不像卡佳,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她哭得震天响。德米特里第一次听到妮娜哭的时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闷闷的,透不过气。他以前从来没觉得一个小孩的哭声能让人这么难受。他抱着她的时候,能感觉到她小小的、温热的身子贴着他x口,呼x1轻轻的,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。他不敢抱得太紧,怕弄疼她,又不敢抱得太松,怕她滑下去。后来他习惯了,只要他在家,妮娜基本上都是他抱着。安娜有时候想接过手,他都说不用。他抱着妮娜在别墅里走来走去,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站很久,在花园里散步,在沙发上坐着,让妮娜趴在他x口睡觉。他连处理文件的时候都一只手抱着她,一只手翻页。安娜一开始还说什么“你抱久了手酸”,后来就不说了。她只是偶尔站在门口,看着德米特里低头看着怀里睡着了的妮娜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。有一次,他对安娜说:“妮娜是不是太瘦了?要不要再叫营养师来看看?”安娜说:“医生说早产儿都这样,慢慢养就好了。”他没有再说话,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瘦小小的、连哭声都像小猫叫的婴儿,眉头皱得很紧。

打疫苗那天,他亲自开车去的。安娜本来想跟着,他说不用,你好好休息,我带她去就行。他抱着妮娜坐在车里,给她裹了一条软软的小毯子,怕她冷。到了诊所,护士给妮娜量了T重、T温,然后准备打针。护士让德米特里把妮娜放平在C作台上,按住她的手脚。他站在台边,看着护士拿起针管,妮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,小嘴微微张着,像在疑惑为什么爸爸突然不抱她了。针扎下去的时候,妮娜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,小嘴瘪了瘪,然后发出细细的、沙哑的哭声,像小猫叫一样,又尖又细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德米特里看着她,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挂满泪水,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攥紧的小拳头,看着她张着小嘴却哭不出大声的样子,他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GU酸涩,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。他眨了眨眼,低下头,把妮娜抱起来,贴在自己x口,低声说:“不哭了不哭了,爸爸在呢,爸爸抱。”声音有点哑。护士在旁边说:“先生,打完疫苗哭是正常的,您不用太紧张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抱着妮娜走出接种室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低着头,下巴抵着妮娜的头顶,眼睛红红的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确实掉下来了一滴,落在妮娜的小毯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sE的痕迹。他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过了很久,妮娜的哭声才慢慢停下来,变成小小的啜泣,最后安静下来,趴在他怀里睡着了。他坐在那儿,没有动,一直抱着她,坐了很久。晚上回到别墅,安娜接过妮娜的时候,看到了他眼睛还有点红。她顿了顿,没有说什么,抱着妮娜去了婴儿房。德米特里站在客厅里,过了一会儿,去厨房倒了杯水,喝了两口,然后去了书房。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。但他知道,以后妮娜每一次打疫苗,他都会亲自带她去。

德米特里现在几乎不回老宅了。但每隔一两周,他总会回去一趟。不是因为他想回去,而是因为叶莲娜会打电话来,语气平静,说卡佳会叫爸爸了,或者说卡佳最近开始学着翻身了,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。他每次都答应,挂断电话之后,他会坐在书房里沉默很久,然后开车回老宅。他进门的时候,叶莲娜抱着卡佳站在客厅里。卡佳b妮娜大一个多月,但看起来大得多——脸蛋圆润,手臂像一节节baiNENg的藕,小短腿蹬起来特别有劲,看到他的时候,会咧着嘴笑,嘴里发出“啊、啊”的声音,伸着手要他抱。他伸手接过卡佳,抱在怀里。卡佳是沉甸甸的,压在他手臂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,皮肤白里透红,浑身上下都透着健康的光泽。她在他怀里蹬着腿,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,口水流了他一手。叶莲娜笑着说:“她最近在长牙,见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他应了一声,低头看着卡佳,看着她红润的小脸、圆滚滚的胳膊,看着她活泼好动的样子,心里却突然涌上来一GU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想的是妮娜。想到她瘦瘦小小的身子,想到她哭起来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,想到她吃N总是吃几口就喘,想到她夜里经常惊醒,他得抱着她拍很久才能把她哄睡。卡佳在他怀里咯咯地笑,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。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嫉妒还是心疼,或者两者都有——凭什么卡佳这么健康,这么活泼,这么无忧无虑,而妮娜连哭都哭不出声来?他抱着卡佳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心里那GU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卡佳还给叶莲娜,说:“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叶莲娜接过卡佳,看着他,没有问他要去哪儿,只是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他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回到巴尔维哈别墅,他推开门,听到婴儿房里传来妮娜细细的哭声。他把外套脱了,快步走进婴儿房,看到安娜正抱着妮娜在哄,但妮娜还是哭个不停,小脸憋得通红,声音又细又哑。他走过去,说:“我来吧。”安娜看了他一眼,把妮娜递给他。他接过妮娜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妮娜贴着他x口,哭声慢慢停了下来,过了一会儿,变成小小的cH0U噎,最后安静下来,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。他低头看着她。她小脸瘦瘦的,皮肤白得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,睫毛长长的,搭在眼睑上,呼x1轻轻的,像一只易碎的小鸟。他抱着她,坐在婴儿房的摇椅上,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安娜站在门口,轻声说: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说:“不饿。”她没有再问,转身去了厨房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妮娜,看着她瘦小的脸,心里那GU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妮娜抱得紧了一点。

', '')('安娜回到学校上课了。她早上八点出门,下午三点多回来,课表排得不算满。德米特里让司机每天接送她,她没有拒绝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每天按时出门,按时回来。她不在这几个小时,妮娜就完全由德米特里带着。他一开始还让保姆搭把手,后来发现妮娜在他怀里b在谁怀里都安稳,他g脆就自己来——喂N、拍嗝、换尿布、洗澡、哄睡,一套流程他已经熟练得闭着眼都能做。妮娜还是瘦,但b刚出院的时候好了些,小脸上长了一点r0U,哭起来的声音也b以前大了一点——虽然跟同龄的婴儿b起来,还是细得像小猫叫。他每次抱着她,心里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好像这个小小的、脆弱的、皱巴巴的小东西,是他这辈子唯一需要拿命去护的东西。

卡佳的洗礼选在十一月底一个周日的上午。教堂在莫斯科近郊,不大,白石墙面,金sE穹顶在冬日的yAn光里泛着冷光,是莫罗佐夫家族几代人做洗礼的地方。德米特里不信教,但安娜信,他早就跟索罗维约夫交代过:"教堂要老的,神父要正经的,仪式按传统来。"

叶莲娜穿了一身香槟sE的及膝长裙,怀里抱着穿白sE蕾丝洗礼裙的卡佳,站在教堂门口迎客。德米特里穿了黑sE西装,站在她旁边,偶尔跟来宾点头致意,偶尔接过卡佳抱一抱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卡佳被养得很好,白白胖胖的,眼睛又大又亮,看到人就咧着嘴笑,引得宾客们纷纷夸赞。

他抱着卡佳的时候,手是稳的,姿势也熟稔,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越过人群,落在某个空处。他想到的是妮娜。想到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小手攥着他的手指,眼睛还没睁开,小嘴就已经开始一瘪一瘪地找N喝的样子。想到他给她换尿布的时候,她两条细瘦的小腿蹬了蹬,像一只小青蛙。想到他把她抱在怀里拍嗝的时候,她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,呼x1轻轻地打在他颈侧。

怀里抱着卡佳,卡佳咯咯笑着,伸手抓他的领带。他低头看了看她,脸上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。但下一秒,他的目光又飘远了。

神父开始在祭坛前做仪式。受洗的时间不长,按照东正教的传统,卡佳要全身浸入圣水盆三次,叶莲娜和教父站在旁边。卡佳被浸下去的时候哇地哭了一声,出来之后又恢复了拍拍小手的模样,逗得周围的太太们轻笑。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看着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仪式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。宾客们转移到酒店,午宴安排在宴会厅。德米特里坐在主桌上,面前摆着JiNg致的俄式菜肴,但他几乎没怎么动。有人过来敬酒,他举起酒杯,抿一口,放下。他脑子里一直在想,妮娜这个点该醒了。她一般下午三点半左右会醒一次,醒来之后要换尿布,然后喂N,喂完N要拍嗝,拍完嗝如果还是JiNg神的话,她会睁着眼睛看一会儿他,然后慢慢又睡着。

他看了一下手表,下午两点五十。午宴还在继续,卡佳在叶莲娜怀里睡着了,一桌太太们围着逗弄,卡佳被碰得咯咯笑,小脸圆圆的,笑声清脆响亮。德米特里看了一眼,坐回位置上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有点苦。他又想到了妮娜。

他放下酒杯,跟坐在旁边的叶莲娜低声说:"我出去打个电话。"叶莲娜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他起身走到宴会厅外面,站在走廊里,掏出手机,拨了别墅的座机。电话响了两声,保姆接起来:"先生。"他说:"妮娜醒了吗?"保姆说:"还没醒,刚睡着没多久,今天午觉睡得挺沉。"他说:"好,她要是醒了,你给她喂一点水,别让她哭太久。"保姆应了一声。

他挂断电话,站在走廊里,没有立刻回宴会厅。他点了根烟,cH0U了两口,看着窗外莫斯科初冬的灰sE天空,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掐灭烟,转身回了宴会厅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http://m.25shuwu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妮娜满三个月的那天,莫斯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德米特里提前一周就让管家把巴尔维哈别墅的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,换了暖sE调的桌布和窗帘,壁炉从早上就烧着,整栋房子暖融融的。他没有请太多人。他父亲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把老宅那边的厨师调过来,他说不用,这边够了。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妈想看看那孩子。"他说:"来吧,我让人去接你们。"

他确实没有办大。nV巫的话他表面上不当回事,但心里到底还是记着了。那个nV巫是父亲早年认识的一个老妇人,据说有些通灵的底子,以前在家族里说话有些分量。她看过妮娜一眼,说这孩子先天不足,灵魂轻飘飘的,办太盛大的宴会把动静闹大了,容易受伤害。德米特里当时没说话,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妮娜的婴儿床旁边,坐了很久,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脸,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他怕她被带走。他明明知道这种话没有依据,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。所以他只请了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——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朋友,家族里几个靠得住的长辈,还有他的父母。人数不多,但每个都是实打实的关系。

客厅里摆了长桌,铺着白sE的桌布,摆着JiNg致的餐具和鲜花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旺,屋子里暖得像春天。妮娜穿了一件米白sE的软绒连T衣,是她所有衣服里最厚最软的一件,是德米特里亲自挑的。她被他抱在怀里,显得更小了,像一团软软的棉花球,小脸瘦瘦白白的,眼睛黑亮亮的,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。

父亲走进客厅的时候,先是看了一眼布置,然后目光落在德米特里怀里的妮娜身上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低头看着妮娜,没有说话。德米特里看到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轻轻m0了m0妮娜的小脸,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,妮娜微微偏了偏头,但没有哭。父亲收回手,声音有些沉:"像你小时候。"德米特里没说话。

母亲从父亲身后走过来,看到妮娜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她伸手要抱,德米特里小心地把妮娜递过去。母亲接过来,抱在怀里,低头看着妮娜瘦瘦小小的脸,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哑:"怎么这么小啊……"她没有哭出来,但眼眶一直红着。她抱着妮娜,轻轻晃着,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,德米特里听不清,只看到妮娜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哭。

安娜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,穿着一件浅灰sE的针织裙,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她看着母亲抱着妮娜的样子,看着父亲站在一旁的目光,看着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妮娜的身影,她的眼神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有德米特里的朋友过来跟她打招呼,说"恭喜你",她微微点头,说"谢谢",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。

午餐进行到一半,妮娜在母亲怀里睡着了。母亲把她轻轻放回婴儿床,盖好小毯子,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德米特里走过来,站在母亲身边,也看着妮娜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轻声说:"这孩子命苦,但摊上你这个父亲,也算她的福气。"德米特里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妮娜,看着她熟睡的小脸,看着她瘦小的身子缩在婴儿床里,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。

宴席散场之后,父亲和母亲被司机送回老宅。德米特里站在门口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,然后转身回了客厅。保姆正在收拾桌子,安娜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安娜说:"你妈好像很喜欢妮娜。"他说:"嗯。"她又说:"你爸也是。"他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梗,过了一会儿,说:"德米特里,你有没有想过,妮娜以后怎么办?"他看着她:"什么意思?"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:"你不可能永远这样。你还有妻子,还有卡佳。妮娜算什么?"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客厅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。他说:"妮娜是我nV儿。"安娜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淡淡的,像蒙了一层雾:"然后呢?"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:"没有然后。她是我nV儿,这就够了。"

安娜没有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又看着手里的茶杯,过了很久,才说:"我去看看妮娜。"她站起来,朝婴儿房走去。德米特里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夜灯,昏h的光晕笼着婴儿床。妮娜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x1又轻又浅,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。安娜站在床边,低头看了她很久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妮娜的脸颊上方,没有落下,停了几秒钟,又收了回去。

德米特里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只隔着门框看着她。她背对着他,肩膀很瘦,像一片纸。过了很久,她低声说:"她长得像你。"声音很轻,几乎被壁炉的声响盖过去。他说:"嗯。"她又说:"她以后会像你一样聪明、固执、控制yu强。"他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来,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。她说:"德米特里,我不跑。你不用再让人看着我。"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没有说话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擦肩的时候,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Ye的味道,还有一点N香——是抱妮娜时沾上的。他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,然后走到婴儿床边,低头看着妮娜。她还在睡,小脸安安静静的。

德米特里以前从不信这些东西。俄罗斯的民间传统里,人们相信душа灵魂和сглаз邪眼,老一辈人管一个乡村老妇叫"бабушка",说她有"看"的本事。但他一直嗤之以鼻。他从小接受的是JiNg英教育,读的是国际学校,大学读的是商学院,他相信逻辑、相信数据、相信一切可以用理X解释的东西。他认为那些东西都是愚昧无知的产物,是骗子的把戏。

但现在他变了。

妮娜出生之后,他开始频繁地联系那个老妇人——就是父亲介绍的那个nV人。她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村子里,没有正经的招牌,只靠口口相传。老一辈人管她叫"бабушка",说她有"看"的本事。

他第一次去见她,是在妮娜满月后不久。那是一栋老旧的木头房子,院子里种着一些他认不出的草药,屋里点着蜡烛,空气中弥漫着一GU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她看了妮娜的出生日期,又看了看妮娜的照片,然后说了一堆德米特里听不太懂的话——"这小孩子的душа还没有扎根,根基太薄,夜里容易受惊,要挂点东西压一压。"

他当时半信半疑,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——给妮娜的床头挂了一条红绳,又缝了一个红线的小布角,里面塞了一些g枯的艾草和一枚旧卢布y币。
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他明明不信这些。

但他还是给妮娜挂上了。

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去见她。有时候是妮娜夜里惊醒了,哭个不停,他去问她怎么办。有时候是妮娜胃口不好,吃得少,他去问她是不是被人"看了",中了сглаз。有时候只是他自己心里不安,想去坐一坐,听她说几句"没什么大碍,慢慢养就好了"之类的话。她没有收他太多钱,每次都是象征X地收一点,然后给他一小束艾草或者一个红布角,让他带回去挂在妮娜的床头。

德米特里知道这很荒谬。他一个读商学院出身的人,管理着几十亿资产的家族企业,他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他私底下这么频繁地去找一个乡下老妇人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
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开始想,是不是自己以前对这些东西太不尊重了?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些文章,说有些东西是"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"的。他以前对此嗤之以鼻,觉得都是迷信。但现在他忍不住想——如果真的有сглаз呢?如果他以前的不敬,冒犯了什么不该冒犯的,应验在了妮娜身上呢?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他变得越来越迷信。以前他从不去教堂,现在每次出门之前会画个十字。以前他从不信什么"冲撞""犯忌",现在他连给妮娜换房间都要先问问那个老妇人。以前他从不戴任何护身符之类的东西,现在他口袋里一直揣着那个老妇人给他的一个黑sE小布角,里面装着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
有一次,他半夜醒过来,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妮娜,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脸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恐惧——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不敬,才让妮娜变成这样,那他该怎么办?

他想了很久,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那个老妇人那里。他坐在她那间昏暗的、充满草药味的屋子里,低着头,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问她:"如果以前做过什么不敬的事,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?"

老妇人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:"你做的那些事,跟这个孩子没关系。她天生就是这样,不怪谁。"

他听了这句话,心里没有轻松多少,反而更难受了。他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,至少那样还有补救的可能。如果是天生的,那就意味着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只能看着妮娜瘦瘦小小的,看着她b同龄的孩子都弱小,看着她哭起来像小猫叫一样,什么都做不了。

他回到别墅,抱着妮娜坐在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妮娜趴在他x口,呼x1轻轻的,小手攥着他的衬衫。他低头看着她,轻声说:"爸爸在呢,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。"
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妮娜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http://m.25shuwu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安娜回到学校后,关系好的私下问她怎么休学那么长时间,不熟的只是打量。安娜只是笑笑,说家里有事。下课后,她会先给家里打电话问一下娜塔莎的情况,娜塔莎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愿意和安娜通话,回答总是短短的,说两句就挂了。安娜无奈,只能把听筒放回去,又去医院看望妈妈。妈妈在医院接受新的治疗,病情没有在继续恶化,却也没有太多JiNg力和安娜说话,每次坐一会就睡着了。安娜坐在一旁,轻轻握住妈妈的手,沉默。

晚上回到巴尔维哈的房子,先去看看妮娜。绝大部分时间妮娜被德米特里抱着,保姆在一旁收拾卫生,安娜只是看着。

安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德米特里说不清楚。也许是妮娜第一次发高烧的那个晚上,也许是妮娜开口叫"妈妈"的那个下午,也许更早——早到连安娜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那天夜里妮娜发高烧,德米特里不在家,去圣彼得堡出差了。家里只有安娜和保姆。妮娜烧到三十九度多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g裂,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,嘴里含糊地叫着"妈妈"。安娜翻出手机想打给德米特里,屏幕亮了好几秒,又暗下去。她不知道他飞没飞,打来也没用。她放下手机,去洗手间拧了一条Sh毛巾,回来坐在床边,给妮娜擦额头、擦脖子、擦手心,一遍一遍地擦,一个晚上没有合眼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妮娜的烧终于退了一点,她睁开眼睛,看到安娜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,又像没哭,迷迷糊糊地伸出手,说:"妈妈……"

安娜握住她的小手,低着头,没有出声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去浴室洗了把脸,然后回到床边,又给妮娜换了一块Sh毛巾。

德米特里第二天赶回来的时候,妮娜已经退烧了,正坐在床上玩玩具。安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没有喝,就那么捧着。他走过去,看了看妮娜,又看了看安娜,说:"辛苦了。"

安娜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说:"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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